十一月初的一个凌晨两点左右,在成都,下雨的时候空气会粘稠一些。
小陈窝在沙发上面剪辑视频的时候,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有一个宿州当地的动物保护志愿者发来的求救帖子。
视频中的橘猫蜷缩在小区车棚的一个角落里,右前肢以一个很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下来,骨折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伤口已经发黑并且结痂了,伤口周围还有一些翻卷起来的部分,好像是干掉的一滩烂泥粘在上面一样。
它的身体非常消瘦,肋骨都清晰可见,毛色也是灰蒙蒙的,但是它的眼睛依旧明亮着——这是经历过多次打击之后仍然没有完全放弃的生命之光。
小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长时间。翻看了一下评论区,有人说要找当地的救助站联系一下,也有人认为这样的伤口已经拖得太久了无法救治了,还有人说“不要管了”,因为流浪猫的生命本来就很短。
最后一条评论的时间为四个月前。四个月。小陈合上电脑之后就站起身来在衣柜里找外套。
他查了一下最早一班飞往徐州的航班——宿州没有机场,离它最近的是徐州观音国际机场,下飞机之后再开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就可以到了。
总共加起来有1300多公里的距离。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双流机场了。
车棚位于宿州老城区的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家属院内,水泥地面上有裂缝,并且长出了青苔。
志愿者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女士,叫周大姐。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旧纸箱时,她说:“就藏在那里,最近气温降低之后,它们出来觅食的频率也变小了。”
小陈蹲下身来,把纸箱打开一点。橘猫蜷缩在最里面的地方,一有声音就抖了一下耳朵,并不逃走。
大概是因为跑不动了吧。“嘿,哥们儿”小陈低声说,并且把手伸了过去。
橘猫闻了下他手指之后就不再挣扎,把头放到了他的手掌上。这时小陈的鼻尖有些发酸。
猫包是折叠式的,所以他在里面铺了一层保温垫。把橘猫放进盒子里时它没有反抗,只叫了一声“喵”。
小陈事先联系好的、位于宿州市立医院附近的一家宠物诊所,在早上六点钟的时候就开门了。
当班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戴着老花眼镜,手很粗粝,但动作很稳重。给橘猫拍了个X光片后,他看了一下片子就皱起了眉头。桡骨、尺骨都骨折了,而且长歪了,还感染到关节处了。李医生取下眼镜之后问,“多久没有治疗?”"至少四个月。"李医生没有说话,把片子反过来再看一次。
最后他说:“截肢。”如果拖延下去,就会出现败血症、死亡的情况。
小陈点了一下头。他蹲在猫咪旁边,那只橘色的大猫静静地看着他,并且似乎知道一些事情。
手术时间是早上九点钟。在做麻醉之前,护士把橘猫的右前肢以及胸部的毛发都给剃光了,橘猫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动一下身体,只是偶尔舔了下自己鼻子上的口水。
当橘猫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小陈在外面的走廊上走了好几趟,并且还吸了一支半的烟。李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四十分钟后橘猫就出来了。橘猫在下午三点半左右的时候就醒来了。
麻药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所以它的身体歪歪扭扭地趴在笼子里,右前肢被厚厚的纱布缠绕着,并且从肩膀处被截断了。小陈坐在笼子边上的位置上,从铁丝网那边把手伸进去。橘猫用另外三条腿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将脸埋进他手里蹭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哭。并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静悄悄地、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小陈回想起来的时候说,这是他所见到过的最让人痛心的一种表情——不是由于疼痛的原因,而是安全之后的那种感觉。
到六点钟的时候,小陈就把猫粮倒在了一个小碟子里,并且把它放在笼子口边。
橘猫闻了一下之后就低下了头来吃东西了。吃的速度很快,大口咀嚼,在安静的诊疗室内显得非常响亮。
吃到一半的时候,眼眶又湿润了,但是它不理会这些事情,仍然继续咀嚼着。
小陈在一旁看着,忽然间感到过去四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凝聚在这一次用餐之中。
李医生经过的时候拍了下小陈的肩头,说:“这只猫咪很顽强,可以存活下来。”
小陈嗯了一声之后就低头看着那一个埋头吃东西的小人儿了,在心里想起了早上四点钟的时候离开成都时的大雨。
1300公里的距离,并不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