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如何面对爱？——读《爱、金钱和狗狗：宠物经济学》

我们可以指着钞票说“这是金钱”，也可以摸着一只金毛犬说“这是狗狗”。但当我们试图解释“爱”时，语言却往往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我们能够衡量商品的价格，却很难衡量一段关系的价值；我们知道一袋狗粮值多少钱，却难以回答陪伴十余年的爱犬究竟意味着什么。正是在这样的纠结拉扯中，《爱、金钱和狗狗：宠物经济学》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具挑战性的问题：当人类如此深刻地爱着狗狗时，经济学还能否解读这种爱？
过去几十年间，中国社会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变化。犬只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看家护院的工具，也不再只是单纯的私人财产，而是越来越被视为家庭成员。“毛孩子”“狗狗家长”等称谓的流行，并不仅仅意味着语言习惯的变化，更反映了社会认知结构的转变。人们开始将大量时间、情感与金钱投入到与宠物的关系中，并由此形成了一个迅速扩张的宠物经济市场。
然而，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随之出现：如果狗狗只是财产，人们为什么愿意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为什么会在失去宠物时经历与失去亲人相似的悲伤？又为什么有越来越多的人呼吁建立更加完善的宠物保护制度？
《爱、金钱和狗狗：宠物经济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讨论。与其说这是一本关于狗狗的书，不如说这是一本关于经济学如何面对爱的书。
《爱、金钱和狗狗：宠物经济学》，[美]戴维·L.韦默、[加]艾丹·R.瓦伊宁 著，褚荣伟、肖扬哲 译，格致出版社2026年出版
长期以来，经济学常被理解为研究理性选择、成本收益与效用最大化的学科。在许多人的印象中，爱、忠诚、陪伴等情感属于经济学无法触及的领域。然而本书作者却试图扩展经济学的边界。他认为，问题或许不在于经济学是否能够研究爱，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爱本身也是塑造选择的重要力量。
全书从犬类驯化历史谈起，通过梳理犬类起源与人犬协作关系的发展过程，尝试解释这种跨物种关系为何能够持续数万年。书中引入博弈论、比较优势等经济学工具，不仅是在解释犬类驯化的历史，也是在说明合作、互惠与长期关系如何形成。这部分内容提醒读者，今天的人犬关系并非偶然，而是长期共同演化的结果。
但本书最有启发性的贡献并不在于驯化史，而在于它试图将“爱”重新纳入经济学分析框架。作者并未将爱视为经济模型之外的残余变量，而是尝试说明：即便爱无法被直接观察和精确测量，它依然持续影响着个体的选择行为。主人愿意为宠物支付医疗费用，愿意调整生活方式陪伴宠物，甚至在宠物离世后长期承受情感创伤，这些行为都是真实发生的选择行为，因此也应成为社会科学、公共政策的分析对象。
在此意义上，本书最重要的贡献，不是证明爱能够被完全量化，而是证明爱并非经济学必须回避的问题。它挑战了人们对于“理性经济人”的刻板想象，提示我们：情感并非理性的对立面，而是塑造理性选择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提出了全书最具原创性的概念之一：统计犬只生命价值（Value of Statistical Dog Life，简称VSDL）。这一概念借鉴了公共政策分析中广泛使用的统计生命价值（VSL）框架，通过调查犬主愿意支付多少成本来降低宠物死亡风险，从而估算犬只生命在政策分析中的统计价值。
许多人初次接触这一概念时，容易将其理解为“给狗狗定价”。但实际上，VSDL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为公共政策提供一种制度语言。当政府、法院或监管机构需要在不同利益之间进行权衡时，宠物的价值应如何被纳入决策过程？如果相关价值无法被公正表达，它们往往就无法被看见。VSDL试图解决的，正是这一问题。
因此，本书的理论意义不仅在于讨论宠物经济，更在于探索如何将原本只能通过情感表达的价值转化为能够进入公共讨论与制度分析的价值。
当然，这本书也留下了若干值得进一步讨论的问题。
首先，如果说本书成功解释了爱如何影响经济选择，那么它较少讨论的则是爱本身如何被生产出来。为什么现代社会比过去更容易将宠物视为家庭成员？为什么“毛孩子”这样的称谓能够获得广泛认同？这种变化究竟来自收入增长、家庭结构转型、人口老龄化，还是更深层的文化变迁？这些问题或许超出了经济学的传统边界，却是理解宠物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其次，如果爱能够成为经济学分析的对象，那么一个进一步的问题是：为什么这种爱主要集中于狗？为什么狗能够获得接近家庭成员的社会地位，而其他动物却往往不能？这一问题实际上触及社会认同、文化分类，以及人与非人生命关系的建构过程，也为未来研究留下了广阔空间。
正因如此，《爱、金钱和狗狗》的价值并不在于它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而在于它开启了一系列新的问题。它让我们重新思考：人们所珍视的东西是无法用价格表达的，那么，从经济学乃至社会公义的角度，我们应当如何完善这一类具有普遍性的、来自于爱的精神表达？
所以，狗狗只是作者选择的入口，而“爱”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在这个意义上，《爱、金钱和狗狗》讨论的不仅是人与狗的关系，更是现代社会如何理解情感、价值与选择之间关系的问题。而这或许也是所有社会科学都无法回避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