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两只金毛,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大的叫年糕,小的叫布丁。当初抱它们回来时,宠物店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同窝的兄弟感情最好,以后能互相作伴,不拆家。”
我当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老板大概少说了一句话——这俩的感情好,仅限于主人不在场的时候。但凡我在家,这个屋子就是它们的角斗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照全客厅,战鼓就已经擂响了。起因通常是年糕伸了个懒腰,爪子不小心碰到了布丁的脸,布丁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年糕也不甘示弱,鼻孔喷着粗气,前腿一趴,摆出标准的战斗姿态,紧接着,两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斤的大狗,就在我床边开始了清晨第一场相扑大赛。牙齿磕得咔咔响,口水甩得到处都是,尾巴疯狂抽打着衣柜,那动静像是有人在屋里拆房子。吃饭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特意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饭盆,倒一模一样的狗粮,可它俩就是要抢对方碗里的。
年糕先把脑袋扎进自己的盆里猛吃几口,抬头看见布丁吃得香,立刻拱过去把它挤开,布丁被挤急了,转头就去年糕的盆里大快朵颐。最后往往是两只狗在对方碗里吃完了自己的份额,自己的碗反而被晾在一边。吃完了还要互相吼两嗓子,仿佛在骂:“你的粮更香!”那叫声震得我耳膜发颤,邻居一度以为我在家虐待动物。
最让我头疼的是出门遛弯,明明有两条一模一样的牵引绳,它俩偏要为谁先系上这事打一架。我左手拿着红色的,右手拿着蓝色的,年糕盯着红色那个,布丁就非得去叼红色的;我赶紧把红色给年糕系上,布丁立刻不干了,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开始耍赖打滚,嘴里还发出被欺负了的呜呜声。
年糕系好了绳,昂首挺胸地从布丁身上跨过去,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得胜将军,布丁见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追上去就咬年糕的后腿。我站在玄关,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只狗,手里的钥匙迟迟插不进锁孔,心里那叫一个绝望。说真的,我一度以为这两只狗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我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其中一只送回老家养,但又舍不得,毕竟从小养到大,看它俩各自的时候也都是乖宝宝。我就奇了怪了,为什么凑在一起、尤其是当着我面的时候,它们就非得水火不容?为这事我愁了好久。最让我担心的是白天上班那段时间——整整八九个小时,家里没人,万一它俩打急了眼,真咬伤了怎么办?金毛虽然对人温顺,但毕竟是大型犬,牙齿的咬合力摆在那里。我在网上看过狗打架咬伤缝针的案例,越想越害怕,上班都没心思,老幻想着回家一开门看见满屋子狗毛带血丝的恐怖画面。
于是我买了个监控摄像头,装在客厅墙角,正对着它俩平时活动的主要区域,摄像头连了手机APP,可以实时查看,还有回放功能。装好的那天晚上,我对着摄像头跟它俩说:“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可别打架啊,我盯着呢。”年糕歪头看了看那个发着红光的镜头,打了个喷嚏;布丁压根没搭理,专心舔自己的爪子。
装完监控的第二天是周一,我像往常一样在玄关换鞋,它俩果然又开始了——为抢门口那个能目送我离开的最佳位置,年糕用屁股拱布丁,布丁用爪子扒拉年糕的脑袋。我叹了口气,心想又是一场恶战,然后咔嗒一声关上了防盗门。站在电梯里,我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监控APP,画面加载的那两秒钟,我的心是悬着的,已经做好了远程喊话劝架的打算。
然而当画面清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手机差点滑脱——客厅里安静得像换了世界。刚才还龇牙咧嘴的布丁,此刻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认认真真听着我下楼的脚步声,大概过了十几秒,确认我确实走远了,它转过身,慢悠悠地朝客厅走去。而年糕呢?早就趴在沙发旁边那张大地毯上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懒洋洋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布丁走到年糕面前,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年糕的耳朵,年糕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伸出舌头在布丁嘴巴旁边舔了两下。布丁眯起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然后身子一矮,挨着年糕趴了下去。它趴的位置极近,肚皮紧贴着年糕的后背,脑袋还要搁在年糕的脖子上,像一条金色的围脖。
年糕被压得哼唧了一声,但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反而把脑袋偏了偏,给布丁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我盯着屏幕,嘴巴张成了O型,这就是刚才在我面前大打出手的两只狗?这黏糊劲儿,说它们是新婚夫妇我都信。接下来的画面更让我怀疑人生,它俩就这么叠在一起睡了一上午。
十点多的时候,太阳从窗户晒进来,光斑刚好落在它俩身上,布丁大概觉得热了,从年糕身上滚下来,改成侧躺。年糕呢,居然跟着翻了个身,把一只前爪搭在布丁身上,继续睡,那姿态仿佛在说: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下午两点多,两只狗陆续醒了,它们做了一件让我彻底破防的事——双双走到大门口,并排趴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
监控的画质不算高清,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布丁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锁着门把手的方向。有几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它俩同时竖起耳朵,脖子微微抬起,眼神里写满了期待。脚步声走近了,又走远了,不是我这层的,它俩的耳朵垂下来,脑袋重新搁回地面上,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的失落,隔着屏幕都漫出来了。
年糕把头往布丁那边靠了靠,下巴搭在它的肩胛骨上,布丁偏头舔了舔年糕的鼻梁。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门,等着那个每天都要被它们的“战争”搞得焦头烂额的铲屎官回家。我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有点酸:原来,你们不是关系不好;原来,那些龇牙咧嘴、你争我夺、吵得不可开交的戏码,是专门演给我一个人看的。
我把这两天的录像来回看了好几遍,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在狗狗的世界里,主人的关注是一种需要竞争的资源。我平时回家,总是会先摸那只先跑过来的狗,会先哄那只叫得最惨的狗,会给那只看起来被欺负了的狗多喂一块零食。这种无意识的区别对待,被它俩敏锐地捕捉到了。
于是,一个精妙的潜规则在两只金毛之间达成了共识:铲屎官在家的时候,我们要竞争,比惨比闹比存在感;铲屎官不在的时候,我们该亲亲该抱抱,反正演了也没观众。这不是关系差,这是两只狗联手导演的一出大型争宠连续剧,演给唯一掏钱买票的观众——我。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走到家门口时特意没掏钥匙,先点开了监控,实时画面里,两个家伙显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耳朵雷达一样转了两圈,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年糕蹭地站起来,布丁也跟着弹起,两只狗以极快的速度分开。年糕跑去叼了一只拖鞋,使劲甩头,弄出一副在拆家的架势,布丁则对着空气汪汪叫了两声,营造出家里刚才正在发生激烈冲突的假象。
一切准备就绪,它俩各自站在客厅对角线上,摆好“冷战”姿态,迎接我开门。我拧开锁,推门而入,布丁立刻冲过来告状,围着我的腿转圈,发出被欺负的呜呜声;年糕则站在远处,嘴里还叼着我的拖鞋,一脸傲娇,仿佛在说“我才懒得解释”。这出双簧演得那叫一个逼真,要不是我刚看完监控,肯定又要蹲下来一边撸狗一边做思想工作。
我憋着笑,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它俩看我今天居然没拉架,有点摸不着头脑,试探性地也跳上了沙发,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肯从我身边离开,两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身子紧紧贴着我。我左手揉着年糕的脑袋,右手搓着布丁的肚皮,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行了,演得挺好,你俩可以收工了,我都看见了。”
年糕耳朵动了一下,布丁的尾巴僵了半秒,短暂的沉默之后,它俩不约而同地把脑袋往我怀里扎,开始使劲蹭、舔、拱,像是在试图销毁证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养两只这样会演戏的狗也挺好,至少我知道,当我推开家门面对一地鸡毛时,那不过是它们用笨拙方式写给我的情书;而当我转身离开,它们就会收起所有的张牙舞爪,安安静静地趴在一起,把最真实的温柔留给彼此,把最热烈的期盼留给那扇等我的门。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班摸鱼看监控,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画面里永远是两团金色的毛挨在一起,偶尔互相舔毛,偶尔一起喝水,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并排趴着,守着门,等我回家。至于我进门之后的鸡飞狗跳?随它们去吧,反正我已经知道真相了——这世上大概有一种偏爱,叫“我只在你面前闹腾”。




